永遠的蝴蝶——悼念傳奇女高音江樺

五月六日，從社交媒體看到一則不幸消息——在香港聲樂界地位超然的女高音江樺老師在五月三日辭世，享年97歲。江樺老師因戰亂來港，曾拍攝多套電影，及後轉學聲樂並到意大利深造，更成為首位在歐洲主演歌劇《蝴蝶夫人》的華人女高音，之後回港與盧景文合作，為香港本土歌劇製作打下重要的基石，稱江老師為香港藝術發展的奠基者，絕不為過。

江樺，原名江文瑽，1928年於鄭州出世，是家中的么女。家族中流傳母親王錦漪是晚清的一位格格，但此說從未得到證實。但肯定的是她成長於頗受西方影響的家庭，她的祖父是一位「參贊」，即是外交官，曾派駐比利時，父親江博沅亦曾留學比利時，屬中國早期的歐洲留學生。

江樺年幼時生活無憂，直到中日戰爭爆發，才舉家搬到上海。雖然正值戰爭，但由於居於法租界內，生活尚算平安，戰後嫁給郁鴻鐸，很快便誕下一子。反而是戰後丈夫為逃避國家分配他去黑龍江工作，於是搬到香港，後來中國發生多場政治運動，逼使她定居香港，這個決定意外將她帶到銀幕上。

首次拍戲便當女一

來港後，江樺一時間未找到工作，閒時會去丈夫開設的洋行幫忙，當時的辦公室位於中環的思豪酒店，該酒店有不少公司租用房間。有一天，當她乘酒店電梯時，電梯內的一名中年男人向她上下打量，儘管不太自在，但她不大理會。怎料幾天後，丈夫說有人想找她拍電影。原來辦公室旁的公司是費穆（女高音費明儀之父）創辦的龍馬電影公司，當日電梯裡的男人就是費穆的弟弟費魯伊。費魯伊覺得江樺很適合將開拍的電影《一板之隔》，卻不好意思開口，及後發現江樺走進隔離的辦公室，於是找人去游說。

江樺一口答應，憑著中學時的話劇演出經驗，成功在導演試鏡中脫穎而出，首次拍戲便當女主角。然而拍攝過程而非一帆風順，由於導演白沉和男主角劉瓊（1943年曾主演電影《蝴蝶夫人》）參與左派運動，在拍攝期間被港英政府驅逐出境。猶幸電影公司找到朱石麟和李清代替二人，使電影得以順利殺青。

《一板之隔》不但讓江樺成為電影明星，也成就「江樺」的出現。由於江文瑽這個名字不太好記，亦不易讀，導演便建議她改一個藝名，因此她把自己與角色「結合」，取其名字「華宛倩」的姓氏，組成「江華」，又因「華」字比較男性化，於是另取同音字「樺」，江樺這個名字從此陪伴她終老。

從1952年《一板之隔》到1957年《阿Q正傳》這六年期間，江樺約拍了十五齣電影，曾與不少香港經典影星合作，例如在《紅顏劫》中飾演蕭芳芳的母親，於《水火之間》飾演黎小田的繼母。

「轉跑道」學聲樂

然而，片場等埋位的時間實在太長，本來江樺打算看書打發時間，卻因電影公司屬左派，連看甚麼書都會管，她於是甚麼都不看，百無聊賴地乾等。她有感在虛耗光陰，故萌生去意。

此時二哥無意地提醒她小時候很喜歡唱歌，讓她決定追尋歌唱夢。她跟隨胡然老師學習，對方跟她「約法三章」：學習要認真；每天要練聲；上課不可缺席。學習一年，她先後考獲八級樂理和演奏文憑（LRSM），更在1957年前往羅馬深造。

在羅馬的頭兩年，她以私人授課的形式跟隨幾位導師學習。一天她看了偶像提芭蒂（Renata Tebaldi）演出《蝴蝶夫人》，儘管很喜歡偶像的演唱，卻不滿演戲的部份，她認為西方人難演繹出主角秋秋桑的神韻，應該由東方人扮演。於是她毛遂自薦，寫信去愛利塞奧劇院（Teatro Eliseo），怎料不但獲安排試音，更得到取錄，演出季尾兩場《蝴蝶夫人》，成為首位在歐洲主演歌劇的華人。需知道一般人是要學習多年，從小角色開始，然後才有機會當主角，江樺不但只是半途出家，而且一做便是女主角，真的是天生「女一命」。

儘管已經有正式歌劇演出的經驗，江樺仍決定繼續深造，入讀聖切契利亞音樂學院（該學院的樂團去年來港演出），畢業時因成績優異而獲選在典禮上作個人演出。

最佳拍檔：盧景文

畢業後江樺回港，但依然心繫歌劇，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香港製作歌劇。令她夢想成真的一位重要人物，就是盧景文。

江樺跟盧景文在羅馬認識，當時人在異鄉，二人都是來自香港，特別容易混熟，經常聚餐，江樺又會送票給盧景文欣賞她的演出。1964年，他們已經回流發展，遂打算合作演出《茶花女》，怎料原答應演出的指揮因事無法演出，連帶香港管弦樂團也無法參與，於是盧景文提議「變陣」，改演四套歌劇選段，用雙鋼琴伴奏。江樺除了演出，還負責找贊助，她得到姐夫「船王」王國桐和廣告商的支持，又憑電影明星的身份得到電影公司和傳媒在器材和宣傳方面的協助，最終在香港大會堂順便完成演出。

不過足本歌劇依然是二人的心願，兩年後，他們再次合作，製作江樺的拿手好戲《蝴蝶夫人》，伴奏由雙鋼琴「升級」為四鋼琴，江樺找來資生堂派員協助化妝，盧景文還請到他的母親將家中窗簾布改成和服。他們就是在如此資源緊絀的情況下完成香港首個足本歌劇製作，為本土歌劇製作奠定基石。

逾半世紀的教學生涯

江樺另一個重要身份是教師，她從六十年代開始教學，當時是黎小田的父親黎草田說有朋友想跟她學唱歌，本來江樺是拒絕的，但思前想後，決定一試，一試便教了逾半世紀，學生人數過千，由古典聲樂到流行音樂都教，學生包括林憶蓮、黎明、黃耀明、王菀之等，為香港培養無數人才。

江樺會用記事簿記下每個學生的名字、電話號碼、第一次上課日期，並給每個學生配上編號。現旅居荷蘭，編號834的女高音劉卓昕憶述跟江樺學習的日子：「江老師擅於用具體簡單的事物比喻抽象的感覺，引導我去找自己的聲音。」她學習期間，江樺人生適逢巨變：丈夫病逝、癌症復發，但江樺依然堅持教學，這種身教令劉卓昕體會到「有時心中或許不再有歌，但依然要唱」的真諦。

江樺亦很願意跟學生聊天，有時劉卓昕有心事會主動問老師意見，對方又會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江樺豐富的閱歷讓劉卓昕明白一切自有安排，緣分來的時候好好接住，在每個機遇真誠地做自己，一步步往前走。

江樺的學生還成立「江樺合唱團」，每年舉辦音樂會。2023年，筆者有幸參與合唱團慶祝江樺九十五華誕的音樂會，切身感受到學生對她的敬愛，更難得的是年過九十的江樺在音樂會中開金口唱歌，令人難忘。

雖然江樺的歌聲已成絕唱，猶幸音樂串流平台上至少有她兩張專輯。她的口述自傳《唱．情．歌── 江樺人生詠嘆調》早在2011年出版，據悉香港藝術發展局的「口述歷史及資料保存計劃」有關她的部分已完成拍攝，期望能盡快上架，讓更多人認識江樺的傳奇人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