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法藝術節之旅（下）

遊覽完馬賽、奧朗日和亞爾後，接著就是這趟南法藝術之旅的重頭戲：亞維農和普羅旺斯艾克斯（下稱艾克斯）。

梵蒂岡以外的教皇城

亞維農是歷史名城，對世界歷史的最大影響是天主教聖座曾從羅馬梵蒂岡遷移至此。1309年，由於法蘭西王國和羅馬教廷之間的政教衝突，時任教宗克萊孟五世決定遷都至亞維農，直到1378年才由教宗額我略十一世主動遷回羅馬。在這近七十年間，一共誕生過六任教宗，連同克萊孟五世，七位教宗全是法國人，該時期被稱為「亞維農之囚」，即使後來遷回梵蒂岡，羅馬教廷的威信被大大削弱，導致後來的「天主教會大分裂」。

教皇宮是亞維農最重要的名勝，最初教宗只是住在當地的修道院，後來因要長期駐紮而興建教皇宮。它是歐洲最大的中世紀哥德式建築之一，由舊宮和新宮兩部分組成，舊宮是本篤十二世（任期：1334至1342年）下令修建，這位教宗作風簡樸，一心打造穩固的宮殿，強調防禦功能；反而新宮在克萊孟六世（任期：1342至1352年）的指示下，強調華麗與氣派。可惜教皇宮經歷數世紀的洗劫，內部的擺設和壁畫受嚴重損壞。話雖如此，看到偌大的空間和巨型壁畫，仍能感受到當時的輝煌，現在政府會安排當代藝術家在那裡做展覽，善用空間，把古蹟活化。

亞維農另一名勝是聖貝內澤橋，這座橋建於12世紀，相傳是一位叫貝內澤的牧童受天使顯靈，遊說當地人在隆河上建造一座橋。他在橋完成前去世，被安葬於橋上的小教堂。可是橋經常被洪水沖毀，當地人最後放棄修建，成為一座斷橋，小教堂同被廢棄，而貝內澤的墓也被移往他處。令這座橋聲名遠播的是一首兒歌〈在亞維儂橋上〉（Sur le pont d'Avignon），這曲的原作者不詳，直到作曲家阿道夫·亞當（Adolphe Adam，聖誕歌〈O holy night〉的作曲家）把此曲收編在其歌劇中才廣為人熟悉。歌曲講述在橋上跳舞，然而由於橋上空間有限，真正跳舞的地方應是橋下。

一城雙節

教皇宮和聖貝內澤橋是亞維農最重要的硬件，亞維農藝術節則是最重要的軟件。亞維農藝術節創於1947年，當時法國演員兼導演Jean Vilar被邀請到教皇宮中庭演出，他初時以場地不適合為由拒絕，反建議上演另外三套劇目，第一屆亞維農藝術節就此誕生。

隨著藝術節越來越成功，不但吸引觀眾，還吸引很多表演者想參與。1966年，一班劇場工作者另起爐灶，在節期期間於市內不同地方舉行演出，形成所謂的外亞維儂藝術節（Festival Off Avignon），情況儼如愛丁堡藝術節和藝穗節。

亞維農藝術節自2023年起設「客席語言」，策劃很多該語言的節目。今年的客席語言是韓語，筆者觀看了Kyung-Sung Lee導演的《Island Story》，在一間學校上演。有趣的是開場約十分鐘，職員向觀眾說可自行調到空位坐，令本來坐那些位置的遲到人士要坐其它位置——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法式混亂」。

作品以「濟州四三事件」的調查為題，四三事件是指濟州島上超過六年的血腥鎮壓，估計近三萬人遇害。該劇屬紀錄劇場，由五位演員輪流自我和舞台布置介紹開始，給演出定調：戲劇感不強，節奏頗慢。多數時間演員按照調查報告，或是受害者家屬的訪問照本宣科，像看一齣偽紀錄片。演出有一些戲劇化處理，例如在唸發現骸骨的情況時，演員會躺在台中央的泥土上，模仿骸骨的姿勢，後方螢幕實時播放從上拍攝泥土上的演員的影片，使觀眾如像第一視覺看著「骸骨」，加強投入感。其中一幕還放下一枚子彈，明言是發掘出來的實物。整個演出並非要批判事件，而是要令歷史承傳下去，並推動調查繼續進行。

令亞維農充滿藝術氣氛的更多是外藝術節。外藝術節的入節門檻很低，因而吸引大批藝術工作者參與，今年有近二千套節目。宣傳隨處可見，由最傳統的派傳單，到唱歌奏樂、跳舞、演戲，甚至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佛系宣傳」，手法五花百門。他們會直接跟食客搭話，對方不會嫌棄，店員也不會覺得他們騷擾顧客。去到傍晚時分，大街會有不同演出，筆者觀看了一個雜耍表演，最驚訝的是觀眾站在馬路上欣賞，有車來就自行散開，然後再聚集，感覺整座城市對藝術非常包容。

艾克斯之子塞尚

艾克斯市內有很多噴泉，因而有「千泉之城」的稱號。若說亞爾最出名的畫家是梵高，那麼艾克斯的代表就是塞尚（Paul Cézanne）。塞尚生卒皆在艾克斯，可惜在世時不太受畫壇重視，到晚年其藝術價值才開始被認同，被譽為「現代藝術之父」。

市內保留多個塞尚相關建築，但距離市中心較遠，較近的是晚年使用的畫室。導賞團領隊分享當初塞尚任由建築師設計畫室，怎料該建築師酷愛瑞士小屋，於是把畫室打造成瑞士小屋，塞尚見到大吃一驚，要求重新改造，包括拆除所有露台。塞尚倒是十分重視二樓的畫室，窗戶刻意向北，減少陽光變化對畫室的影響，還為牆身塗上親自調配的顏色，同樣是要減少光線變化。窗戶旁還有一道很窄而高的門，用以把大型畫布等用具搬進來（那時候二樓窗外是平地）。室內放置不少真品，包括塞尚用過價值不菲的畫架和調色盤，又放置一些曾在畫作出現過的物品，給遊客感受塞尚作畫的氛圍。從畫室沿路行上山幾分鐘，便可遠望到塞尚最愛主題之一聖維克多山。

法國頂級音樂節

普羅旺斯艾克斯音樂節（Festival d'Aix-en-Provence）是二戰後受康城影展和亞維農藝術節啟發，集中單一藝術形式的藝術節。初時集中莫扎特的音樂，及後節目數量和內容越趨多元，名聲越來越高，時至今日已經跟薩爾斯堡音樂節、琉森音樂節等重要的音樂節齊名。

筆者觀看的是Romeo Castellucci執導的莫扎特《安魂曲》舞台版，由2016年曾與畢馬龍古樂團（Pygmalion）來港的夏菲．比松（Raphaël Pichon）指揮。該製作加插不少莫扎特的冷門作或是作者不詳的經文歌。合唱團是演出的主角，水準極高，仿如在聽錄音，而且他們同時要跳舞、做戲，甚至脫衣，有時要背台，或是躺在地上唱歌，除了聲量有少許減弱外，質素完全不受影響。唯一失誤是開始唱〈震怒之日〉時有點衝快，但很快便修正到，反映他們非常集中。製作加入一位男孩獨唱，其中一曲雖然沒有歌詞，但難度很高，他竟能完美駕馭，十分厲害。

製作以一位老婦之死展開，回顧各個人生階段。Castellucci採用大量符號，資訊量極大，包括民族舞、宗教、文化、政治等，根本無可能完全消化，例如其中一幕合唱團在一側跳舞，中間則在交織幾條長線，另一邊有位打扮像耶穌的演員在模仿一些畫作的姿態。而且符號需要花時間去了解，例如打從一開始投影出來的不明文字，應該是指已消失的文字和地方，配合「滅絕」這個主題。即便如此，觀眾仍會被豐富而強烈的視覺效果所震撼。最後，整塊地板從一邊拉起，台上的一切都滑倒地上，象徵文明消滅，及後不同階段的女人出場，把一位嬰兒獨留在台上，代表希望仍在，頗有華格納作品的影子。

艾克斯還有不少特色，其中一個「彩蛋」就是有些露台鐵欄上的圖案，其實是陽具形狀來的，如果大家有機會去的話，不妨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