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份真摯的愛情——評香港藝術節《尤金．奧尼金》

今屆香港藝術節唯一歌劇《尤金．奧尼金》，不但是柴可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也是俄語歌劇中最常演的一套，可惜香港鮮有機會上演，難得今年有，當然要觀看。

《尤金．奧尼金》改編自俄羅斯大文豪普希金的同名作，講述出身貴族又傲慢的奧尼金跟隨好友詩人連斯基來到塔提雅娜的家中作客，後者對他一見鍾情，更寫下情信告白，奧尼金不但拒愛，還對塔提雅娜說教。後來奧尼金因小事惹怒連斯基，對方提出決鬥，儘管雙方心中不願繼續，決鬥依舊進行，並以連斯基之死告終。其後奧尼金自我放逐，數年後回到聖彼得堡，竟在舞會上重遇已成親王妻子的塔提雅娜，並發現自己愛上她。雖然塔提雅娜仍愛著奧尼金，但她選擇忠於丈夫，遺下悔恨不已的奧尼金。

是次製作來自香港藝術節的「老朋友」捷克布爾諾國家歌劇院，2017年已邀請他們做楊納傑克的《馬克普洛斯檔案》，2022年則網上播放馬替奴的《希臘受難曲》。導演馬丁．格瑟在場刊的專訪透露「夢境」是貫穿整個製作的主題之一，整個戲劇調度是虛實交錯，雖然服裝是用劇本時代的衣著，但佈景是一個戲院：一個兼容虛與實的空間。鏡子是劇中重要的象徵，打從一開始已放在舞台上，例如在著名的「寫信情景」中，鏡子和台後方的窗映照出塔提雅娜的鏡像，營造一種幻像的情景，及後鏡中出現奧尼金，反映塔提雅娜心中所想。隨著音樂到達高峰，大量信紙從上方撒下，加強視覺效果。此幕完結後，奶媽打開門進入，瞬間從虛的空間回到實的空間，她看到的是滿地垃圾的房間，要好好打掃，虛實的交接順暢到「不可思議」。

格瑟很懂得用那些虛的調度表達角色細膩的情感。例如第一幕連斯基跟愛人奧爾加相擁，格瑟給二人打上橙光，塔提雅娜和奧尼金從兩旁走近，忽然連斯基跟奧爾加離開光束，讓塔提雅娜踏進，看著奧尼金，但對方隨即走開，象徵塔提雅娜跟二人一樣墮入愛河，奧尼金卻沒有。又譬如「寫信情景」後，女合唱團員拿著載有信紙的籃子站在兩旁，如像塔提雅娜的分身，當奧尼金出場後，她們全不敢直視，反映塔提雅娜內心的害羞和懼怕。在另一個重要場景「決鬥場景」，奧尼金和連斯基二人持槍對峙時，連斯基的槍口明顯是對向地面，顯示他不想傷害對方。

更妙的是第三幕，鏡的意象用在奧尼金身上——從一開始他已被多面鏡子圍住，象徵他跟塔提雅娜是一鏡兩面，此幕情況已對調，他變成熱烈追求的一方，塔提雅娜則是冷言拒愛。其它細微的調動也是一樣，第一幕奧尼金初見塔提雅娜時是坐著，高高在上的翹起二郎腿，去到第三幕變成塔提雅娜時坐著見奧尼金，奧尼金卑躬屈膝地跪在她腳邊求愛，加強反諷的效果。

格瑟的調度十分singer friendly，他沒有要求聲樂家做複雜的動作，好些唱段只是讓他們站著，專注唱歌，但又不覺沉悶。對合唱團的調度亦如是，而且更讓他們分聲部站立，使聲音不會散亂。筆者作為一位歌劇合唱團成員，經常遇到以戲為先的導演，把合唱團「打散」，讓場景看起來更自然（確實現實中群眾鮮有會男女分隔鮮明），卻苦了合唱團，因此筆者對格瑟格外欣賞。

音樂方面，筆者觀賞的是cast B，飾演主角的男中音的羅曼．荷沙表現穩定，把奧尼金前半段的傲慢與後半段的心急清楚表達出來，可惜此劇欠缺重點歌曲給他發揮。「寫信情景」是塔提雅娜最重要的一幕，也是難度極高的一幕：一來非常長，單是這幕已經近十五分鐘，更何況在此前後塔提雅娜仍要唱歌，根本沒有時間休息，二來該幕是場獨腳戲，只靠一人來撐起整個舞台，飾演女主角的艾斯特．皮利巴表現出色，表達出塔提雅娜寫信時心思不停轉變，小鹿亂撞的情感，而且全程不見疲態，惟最後的高潮有點不太推到上去的感覺，但這點跟樂團有點關係，特別是圓號，不夠溫柔，破壞氣氛。飾演連斯基的男高音阿列什．布里賽因聲質較尖，個人認為不太合適這個角色，特別是〈Lensky’s aria〉，欠缺「溫度」，技巧上也有可改進的空間。對比之下筆者反而喜歡另一位男高音維特．諾塞克，作為「搞笑擔當」的他只需唱一首法文歌，聲質較溫和而有質感，表現惹笑，演繹變化多，如重複唱段時以柔聲演唱。另外男低音科內爾．米卡茲同樣只有一首歌，戲份不多，雖然聲音不如荷沙洪亮，但表現出對塔提雅娜的柔情，贏得一輪掌聲。

合唱團是演出驚喜之一，得益於導演的調度，聲音十分整齊雄厚，特別是「寫信情景」後的一段女性合唱，雖然只有十四人在台上，但聲音十分清晰有力。在第二幕中，儘管男聲被安排站在較後方，但聲音不會掩蓋，仍然保持到平衡。

特別一提劇中出現的小孩其實是本地女高音葉葆菁的兒子葉萃藍，他之前曾參演香港歌劇院的《蝴蝶夫人》，今次雖然戲份不多，但演出自然，令不少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觀演場次：2026年3月21日 2:30pm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